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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济堂——杜泽逊的博客

版本目录校勘与藏书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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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地制宜 契而不舍  

2009-10-09 22:22:01|  分类: 学林忆旧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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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先师王绍曾先生的治学特点

       2007年4月13日先师王绍曾先生平静地离开了人世。这天中午,先生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,好像睡着了,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不适。我接到电话后十分钟赶到府上,轻轻握握先生的手,温热而柔软,就如平常一样。我跪在先生床前大哭一场,就算与先生告别了。

1981年9月1日我踏进山东大学的大门,就读于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,1985年毕业,考入本校古籍整理研究所研究生班。山大古籍所是董治安师1983年根据教育部精神创办的,1985年招收了这个研究生班,共十人,指导小组组长是董治安师。王绍曾师为指导小组成员,为我们开设目录学、校勘学课,并与其他老师共同指导我们点校了一套《清代学术笔记丛刊》,包括惠栋、沈涛、姚鼐、邵晋涵、洪亮吉、谭献等人的笔记,规划是先生制定的。可惜后来出版形式不佳,没能出来。研究生班两年毕业,我被留校奉命作绍曾师的助手。我们的硕士论文是研究生班毕业后撰写并通过答辨的。由于学生人数多,就根据选题分工指导了。当时连镇标学长写的是福建刻书研究,王君南学长写的是《玉函山房辑佚书》研究,我写的是《四库总目》辨伪学研究,被分配给绍曾师指导。在研究生班,绍曾师开设目录学课,主要推荐的是余嘉锡《目录学发微》、姚名达《中国目录学史》。先生对《目录学发微》评价很高,他说:“这本书精彩极了,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。”那是1985年秋季,从那时算起,我从绍曾师学习目录版本之学计22年。1985年先生已75岁,到2007年去世,享年97岁。

绍曾师早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,毕业论文是《目录学分类论》,长达5万字,指导老师是国学大师钱基博先生。钱先生为这篇论文打100分,并建议国专出版,列为《无锡国专学生丛刊》第一种,并且拿到上海光华大学传阅,十分满意。所以绍曾师的业师是钱基博先生。绍曾师一生治学以目录学为核心,也发轫于无锡国专。钱先生曾在另一位弟子俞振楣的论文上写下评语:“吾自讲学大江南北以来,得三人焉。于目录学得王生绍曾,于《文史通义》得陶生存煦,于韩愈文得俞生振楣。”可见钱基博先生视王绍曾先生为入室弟子、得意门生。1991年8月19日,周振甫先生陪同绍曾师访问钱钟书先生,谈及60年前在无锡的往事,不胜感慨。据绍曾师回忆,钱钟书先生当时曾旁听他父亲钱基博的课,钱基博先生当时任光华大学文学院院长兼无锡国专教务长,每周到国专一趟,而周振甫先生也是国专的学生,比绍曾先生晚两届毕业。三位老人的年龄,钱钟书先生长绍曾先生一岁,绍曾先生又长周先生一岁,那年分别是82岁、81岁、80岁。我当时跟着绍曾先生到了钱府,为三位老人拍下难得的一幅合影。绍曾先生晚年出版的《目录版本校勘学论集》(2005年1月上海古籍出版社),在卷前收入了这幅照片,可见他对师承的重视。

1930年无锡国专毕业后,经国专校长唐文治先生推荐,绍曾师进入商务印书馆校史处,协助国学大师张元济先生校勘《百衲本二十四史》,从此兼治版本校雠之学。1932年“一·二八事变”,商务被日本飞机轰炸停业,先生回到母校无锡国专,任图书馆主任。在无锡完成并发表了又一篇长文《二十四史版本沿革考》,在该文开头先生写道:“此稿尚系民国二十年旧作,当时适任上海商务印书馆《百衲本二十四史》校辑之役,而主其事者,实为海盐张菊生先生。朝夕侍坐,获聆绪论,于是粗识版本之学。每有闻见,率加笔录,积之既久,遂欲成编,及草创甫半,而‘一·二八’之战事发矣。两载以来,摈弃书笈,赓续有志,愧无新得。因应《月刊》诸君之约,更其篇第,刊其枝叶,名曰《二十四史版本沿革考》。回忆菊老之宏奖后进,循循善诱,益不胜向往之思也!”(《目录版本校勘学论集》第481页)张元济先生对绍曾先生的影响是深刻的,而且终生都在发挥作用。先生晚年的自选集命名《目录版本校勘学论集》,与他的师承是有关系的。

由于抗日战争、三年内战,以及建国后连续不断的政治运动,绍曾先生正常的治学中断了数十年之久。“文革”结束后,先生方得重操旧业,不料1981年又发现患有结肠癌,当时以71岁高龄毅然做了切除手术。手术后不久即抱病撰写了《近代出版家张元济》一书(198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)。这是张元济研究方面具有开创性的权威之作。1992年,绍曾师又受商务印书馆委托,组织十余位专家,对当年张元济先生留下的《百衲本二十四史校勘记》稿本一百数十册进行整理,历时八年之久,终于完成并陆续出版。从这里可以看到,绍曾先生与张元济先生有着很深的学术渊源。

绍曾先生是江苏江阴人,建国后奉命来到山东济南从事教育和图书馆工作,在山东工作了五十多年。这对先生的治学产生了不小的影响。尤其“文革”后,国家开始重视古籍整理事业,国务院恢复了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,山东省也因此成立了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办公室,制订了山东省古籍整理规划,这个规划主要由绍曾先生制订。为配合山东省古籍整理工作,先生主编了《山东文献书目》(1993年齐鲁出版社出版),著录山东人著述5208种。从表面上看,比光绪《山东通志·艺文志》著录的10831种几乎少了一半,但实际上,剔除了大量亡佚的著作,而大幅度增补了《山东通志》未收之书,同时补上版本及出处等相关资料,使得《山东文献书目》在质量上和实用性上都远远超过了《山东通志·艺文志》。这部《山东文献书目》可以说是近15年来山东省古籍整理工作的指南,尤其近年来我参与主持的善本古籍影印丛书《山东文献集成》,更是主要依赖先生主编的《山东文献书目》所提供的线索编纂而成的。先生在山东文献研究方面还与沙嘉孙先生合著《山东藏书家史略》(1992年山东大学出版社)、与崔国光等合著《订补海源阁书目五种》(2000年齐鲁书社)、与宫庆山先生合辑《山左戏曲集成》(王承略协编,2007年上海古籍出版社)、与我合辑《渔洋读书记》(1991年青岛出版社)等。在山东文献研究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,构成了先生在目录版本及藏书史领域成就的重要一支。先生从事山东文献研究,较明显地体现了“因地制宜”的治学路子。我们从事科学研究,可以事先根据学术自身的需要设定目标,然后按既定的目标长期努力,这固然很好。但有时候却受到各种客观因素的制约,难以按既定的轨道运转,那么就要变通,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的方向。绍曾先生来山东,当然不是自己预先设定的。来到山东从事什么工作,又不是可以自由挑选的。因此,与山东文献结缘,完全是根据新的处境进行的临时变通。尤其是“文革”后,各地古籍整理事业开展起来,先生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,结合山东实际,完成了多个重要的山东文献研究项目,取得了丰硕的成果。这种“因地制宜”的路子,是值得我们借鉴的。

绍曾先生从事的另一个意义重大的项目是《清史稿艺文志拾遗》。《拾遗》是针对1982年中华书局排印《清史稿艺文志及补编》而发的,开始于1983年。《清史稿艺文志》固然问世早,但武作成的《补编》则是1982年首次公布。所以1983年开始从事编纂《清史稿艺文志拾遗》,可以说是及时抓住了时机。这项工作到1992年才完成。由于出版周期较长,而且要校对清样,加编上百万字的索引,所以到2000年才正式出版,前后经历了17年之久。《拾遗》的工作十分繁琐,逐条从各家书目中滤出《清史稿艺文志》及《补编》未收的清人著述,再逐条合并剔重,订正大量前人著录的失误,补充前人著录的缺项,查证作者生活的年代,确定各书的类属。最后确认著录54000余种。《清史稿艺文志》及《补编》的总和约20000种。比较之下,可以发现《拾遗》的贡献确不平凡。我们不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,这项浩大的学术工作是绍曾师73岁到90岁期间完成的,这对一位做过癌症切除手术的老人来说,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精神力量,是难以想象的。笔者追随绍曾先生,与其他同人一起,经历了全过程。每天,绍曾师都要登上山大图书馆四楼古籍部,项目的卡片就布置在那里,古籍部的几位同志都是绍曾先生的同事,大都参加了这个项目。绍曾师上午下午都来工作,晚上还要加班写作,或回复朋友信件。由于脑力劳动太重,先生长期失眠,靠药物维持睡眠。我觉得,人到中年已开始有疲劳感,到了老年,更是难以支撑长期的繁重工作。绍曾先生在最后的二十几年间居然完成了多个有重要意义的项目,有些是重大项目,称得上硕果累累。先生为《山东文献书目》、《山东藏书家史略》、《山左戏曲集成》、《清史稿艺文志拾遗》等著作撰写的前言,动辄数万言,近人撰写的前言,类似的有顾颉刚先生《古史辨》第一册前言,季羡林先生《大唐西域记校注》前言,都是剖析源流,元元本本,极为翔实,这类前言非长期积累和思考,是写不出来的。绍曾先生多次表示,他奉行春蚕精神,活着一天,就要努力工作一天。他这种老学不倦、契而不舍的精神,确是十分难得、值得我们学习的。

再过五十天就是先师去世一周年的日子,回想跟随先师学习的情景,悲感交集,因而写下这篇小文,以寄托对先生的深深怀念。2008年2月23日夜于山东大学清济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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